20 情书

途南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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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信封翻转过来的时候,答案就再清楚不过。

    雪白的纸面上印刷着一行花体字“ToMyLove”,下面还有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鱼。

    李非鱼拿拇指和食指垫着纸巾捏起信封的一角,表情像是生啃了一袋子酸倒牙的柠檬:“什么玩意!那人是吃肉麻长大的吗?”

    顾行脸色比当事人还难看三分,毫无隐私意识地从她手里把那封夜半情书抽了出来,随便捏了几下,发现里面没有奇怪的东西,便立刻粗暴撕开,印刷精良的漂亮小金鱼顿时在他的手中变成了首尾分离的一条死鱼。

    出人意料的,信封不大,里面的内容却不少,两张薄到几乎透明的A5纸被从中对折,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顾行先翻到最后,没发现落款,这才从头读起。

    李非鱼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有种小学生早恋被家长抓包的错觉……”

    顾行冷冷道:“闭嘴!”

    李非鱼满肚子的胡说八道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全被生硬地怼了回去,她揉揉胸口,自觉十分噎得慌。但鉴于顾行读信读得太认真,她也没忍住好奇,还是凑过去看了眼,不过无论怎么看也没看出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或者说,简直纯情得像是个十几岁小少年的手笔,满篇都在赞美她的清纯如初雪的美貌、含苞梨花般羞涩的微笑,还有我见犹怜的忧郁眼神……

    李非鱼哆嗦了下,很想推荐写信的人去看看眼科。

    她被肉麻得老实了片刻,可转眼一瞧见顾行浑身跟刚泡了液氮似的气场,就又忍不住嘴贱:“哎,这人除了有点二百五以外也没干什么啊,陛下您那副要夷他三族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再这么着,我都要以为你看上我了呢,哈哈哈……”

    她还没哈哈完,却见顾行把信揉成了一团,冷冰冰地看过来。

    但他并没有如之前一般果断地反驳。

    李非鱼毫不走心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她心脏猛地一抽,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跳动,像是刚跑了场十公里,血流的剧烈冲击让头上的血管都咚咚咚地搏动了起来,她一时间没法好好思考,更无从判断顾行这样的表现是代表着默认,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不合时宜的胡闹而生了气。

    李非鱼敛了笑,局促地后退了半步:“那个……”

    顾行站起来,把门重新锁好,并且谨慎地上了链锁。他按住喉咙,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才说道:“如果是尾随,王鹏章,危险。”

    他说话已经很久没这样词不达意过了,李非鱼不禁怔了怔。

    原来如此。

    一种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失望的空虚感从心头升起,她全身的血液都渐渐降了温,好一会,她僵硬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捧起水杯遮住了半张脸,苦笑道:“王鹏章确实很可能还想对我……或是利用我做点什么,但这么纯情的示爱信?不会的。”

    她的声音愈发平板:“且不说这太不像是他的风格了,一点都不惊悚,也缺乏那种居高临下的讥讽感,单说信里的内容,你方才也看到了,其中描绘出来的那个我的形象,就算刨除一厢情愿的幻想,剩下的也都是基于十年前的情况,和现在的我完全不是一个人,这正好说明了写信的人并没有尾随过我,应该只是今天的晚餐会意外见到,旧情复燃临时起意罢了,谈不上什么危险。”

    说完,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闷,连忙啧了声,强行转移话题,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小迷弟,说起来,人家为了这信大概忙活了大半夜吧,难得这情书弄得还挺精致,结果我还没看几眼呢,就让你越俎代庖地给撕了。唉,真可怜!”

    不过,她嘴里说着“可怜”,却一点从垃圾桶里把信捡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顾行没接茬,心里却无端想起了她方才质问他的那句话——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旁观者隔岸观火的一句同情确实毫不费力,随时随地都可以不要钱似的往四面八方散播,然后可能五秒钟都用不上,就又把那丁点的涟漪给抹平了下去。

    他想到这些,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活到三十岁上,除了和其他小鬼没多少区别的那段短暂童年以外,自始至终就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逻辑与力量无法解决的,如果没能解决,那么一定是逻辑不够严谨,或者力量不够强悍,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却一再地体会到不同的感觉,就好像是世界的另一面在缺席了二三十年之后,终于赶上了夜宴散场前的最后机会,半遮半掩地向他抛来了个让人难以消受的媚眼。

    这种感觉实在是矛盾、复杂、而且混乱,充满了从没有过的、无法抗拒也无法掌控的意外和无力感。

    在再次熄了灯的黑暗中,顾行终于忍不住询问自己,比起不痛不痒的口头安慰,如果支持她所追求的,帮助她完成力不能及的,给她那些她最想要的,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那么他是否真的能够为她做到哪怕其中一项。

    但立刻,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想要给她这些?

    顾行心头一惊,像是有骤起的电闪陡然劈开混沌的迷思,他错愕地转过头去,李非鱼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而他却在一瞬间睡意全无。

    这一夜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单看对谁而言。

    李非鱼一觉睡到天亮,只觉神清气爽,但她刚伸着懒腰一扭头,就给吓了一跳。对面开了床头灯,床上和枕边凌乱地散着各种内容的纸张和笔记,有新近打印出来的陈宛的资料,手绘的一中校区粗略地图,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学生名单,顾行靠坐在床头,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铅笔落在身边,手里还握着一张纸。

    李非鱼轻手轻脚地下床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那居然是他们所住的宾馆每一层的结构图,上面仔细地标注出了许多姓名。

    “这是……”她琢磨了下,似乎明白了点顾行的意图,但瞥了眼垃圾桶里静静躺着的那团信纸,又更觉得纳闷了,“至于么?我妈都不会这么上心……”

    李非鱼犹豫了下,还是没直接叫醒顾行,只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但只是这么一个轻巧的动作,顾行却自己醒了过来,他的神情有片刻的空白,漆黑的眼珠茫然地转动了下,最后聚焦在李非鱼脸上。

    “早上了?”

    他的声音略显含糊,不复平时的冷清干脆,李非鱼就禁不住乐了,蹲在床边托腮看着他:“有人说过没有,你这样还挺萌的欸!”

    顾行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就抿了抿嘴唇,熟练地用这种方式把话压了回去,他单手抹了把脸,等到手放下来的时候,人也完全清醒了过来,又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冷淡面孔。

    李非鱼:“啧,没劲!”

    这一天基本上是自由活动,想要联络感情的老同学们自然可以呼朋引伴地在度假村的各项娱乐设施里玩个尽兴,但不爱好集体活动的人如果想要清静一下,也没有人专门来煞风景。

    李非鱼刚把陈宛的资料全部过了一遍,正准备去隔壁找宋娉婷她们再套一套话,对方就正好敲响了房门。

    宋娉婷进来的时候,顾行已经把散落的资料收了起来,她毫无所觉地往他眼下的阴影瞄了瞄,笑道:“顾先生昨天没睡好?”

    李非鱼一愣,心里瞬间狂奔过一万匹草泥马:“……这种好像我是吸人精气的狐狸精的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按了按太阳穴,一本正经道:“他认床。”

    “哦,这样啊。”宋娉婷一副“我懂的”的表情,顿时让李非鱼更憋屈了。

    但下一刻,宋娉婷就突然问:“小鱼,你和顾先生是警察吧?”

    李非鱼:“……”

    顾行也倏然抬起了目光。

    宋娉婷吸了口气,把手机拿了出来:“我刚看到了这个。”

    那是段网络上的视频,她按下播放键,尖锐的警笛声和各种车辆混杂在一起的引擎轰响交织在一起,刹车与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而在混乱成一片的画面中,有一段不足三秒的镜头拍到了与拍摄者并行的车辆里两人的侧脸。

    ——李非鱼和顾行的侧脸。

    在底下一大片“现在警察颜值都这么高了?”“真不是拍电视剧吗?”的弹幕刷屏之中,李非鱼觉得胃都要拧出个蝴蝶结了。

    好在对方对她的称呼还和前一天晚上相同,这个微妙的细节让李非鱼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她努力地做出万分诚恳的表情,认真地说道:“我觉得网友过誉了,我的颜值也就是一般高,负责貌美如花的主要还是他。”

    顾行脸一沉,简直想直接掐死这倒霉玩意。

    “噗!”宋娉婷没撑住,差点被口水呛到。

    李非鱼盘腿往床上一坐,开始拆果冻,向顾行和宋娉婷挨个让了一遍之后,终于正经了一点:“学姐,以后我还想找你玩呢,所以现在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地胡说八道让你寒心,我就直说了吧,我们这次来是有任务的,就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案子,需要更细致地了解汪洁的信息,要不然,呵呵,一中是什么地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吧?我哪来那么多母校情怀!”

    宋娉婷也渐渐敛了笑,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此深有体会。

    李非鱼便又说:“汪洁这个人哪,家人、朋友、同学,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不错,但那些评价听着却又都太过片面,就好像她是个设计出来的纸片人似的——对了,你好像也是三班的,是不是我们同事也问过你了?唉,反正吧,我就觉得那些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没准就只有这种老同学聚会的场合才能听到几句实话,可惜还是……”

    顾行在旁默然不语,心里却觉得这要是也算是“不拐弯抹角”的“直说”,那李非鱼可能天生就没长出来实话实说的那根神经。

    然而宋娉婷却偏偏就吃这一套,在李非鱼轻描淡写地说到“是不是有人问过你”的时候,她的脸上就明显地浮现出了愧疚之色,可对方却没再追问,这就让她的愧疚更重,或许还生出了些辜负了对方信任的自责,所以,等听到最后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便终于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打断道:“你知道陈宛吗?”

    李非鱼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点惊讶,刚舀出来的一小勺果冻“啪”地落了回去:“你是说,昨晚你提到过的那个人?”见对方点头,她皱眉道:“我当时有点好奇,回来就查了下,前些年是有个叫陈宛的女人死了,但她是自杀啊,和现在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顾行实在看不下去这出九真一假的戏码了,打着抽烟的名目,独自走到了阳台。

    他突然就忍不住想,从相识到现在,这几个月里李非鱼对他说的话中,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伪装得毫无破绽的谎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