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高处不胜寒

林笛儿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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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后发现是在萧子辰的房间里。

    夜里下雨了,滴答滴答的雨声打在窗台上,窗外仍然是漆黑如墨的夜,冷风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让人在被子中不由得瑟缩成一团,本能地向温暖的源泉靠去。

    萧子辰发出一声模糊的语音声,然后翻了个身,手搁在迟灵瞳的腰间,又发出均匀的呼吸。

    明天,就是两人订婚的日子。白天忙碌着还好,晚上一躺下,一个梦接着一个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摸摸额头,一掌的潮湿,心脏扑通、扑通……急促地跳个不停。

    她不是害怕婚姻,也不是怀疑萧子辰对她的感情,更不是还在纠结对不对得起孔雀,具体在焦躁什么,说不清楚。

    “子辰?”四周安静得令她窒息,她突然想说说话。

    “嗯?”萧子辰皱了皱眉,还没全醒。

    “子辰,我醒着。”她撒娇地倚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

    “我也醒了,怎么啦?”萧子辰睁开了眼,神智慢慢恢复清晰。

    “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萧子辰眨了眨眼,伸手摸了下耳朵,可能怀疑自己的听觉有没出啥问题。

    “做了噩梦?”

    他把胳膊伸向她的脖颈,两个人贴得紧紧的。子辰身上的味道温暖而又清新,像松花的香气,和迪声身上的一模一样。她蓦地一怔,疯了,此时,她怎么还在想着迪声?

    “子辰,如果你没有失忆,我们也就有可能没有交集,是不是?”她像呓语般呢喃道。

    “没有失忆,追你可能更方便,至少不会让你以记忆为借口。”他打了个呵欠,拍拍她,又闭上了眼。

    “别睡,别睡,子辰,和我说说话。”

    “我没睡,说吧!”

    “子辰……”

    “如果没有失忆,如果迪声没死,如果你和孔雀不是朋友,现在我们会是什么样?”除了眼睛会眨,她全部器官都像失去了运动机能。“世上没有如果。你要是愿意把这一切归结于天意,那么说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因为你是孔雀的好友,我们才会相识;因为裴迪声的意外,你才回到滨江;因为我的失忆,我才发现了我内心的情感;因为是你,我现在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这排比句的功效也太大了,她一下子睁大了惺忪的睡眼。“也是!”长睫在黑夜中扑闪扑闪的。如果裴迪声在天上注视着她,一定也会祝福她吧!

    “那现在睡吧,明早还要送你去化妆。”

    “睡吧!”

    室内重归寂静,她也闭上了眼,但脑中裴迪声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她看到贵气的俊眉微微挑起,嘴角噙着一丝轻笑,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眼里的灼热让她脸红、心跳。

    大巴车上的初遇,迪欧咖啡里的邂逅,酒会上的重逢,高尔夫球场上的争执,桂林路上的漫步,海滩上的嬉戏……第一次牵手,第一次表白,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相拥而眠……然后是永远的生离死别……

    哪怕他让她痛不欲生,可是他带给她的快乐和甜美也是无法抹去的。她曾梦想过能和他走得更久,是知音,是朋友,是情人,是夫妻。她慢慢地抬手,摸索到胸前的链表,这是他许诺给她的将来。

    她听着萧子辰温暖的呼吸声,泪突然涌满眼眶,她的将来已和身边这个男人紧紧相连了。她把链表从脖子上解开,紧紧握在掌心里。

    迪声,从此以后,我只能只能把你放在记忆的深处,我要全心全意地去爱另一个男人了。

    迪声,原谅我只陪你走到这儿。

    迪声,再见!

    她翻了下身,抱着萧子辰,一滴泪滑过脸颊,滴在萧子辰的手臂上。

    一大早起来,电话多得有如密集的轰炸,有谭珍的,迟铭之的,萧华的,萧子桓的,萧子辰有条不紊地一一应答。订婚宴放在晚上举行,中午双方父母一同吃个饭,要做些传统的仪式,无非是男方赠送聘礼和送红包一类的。迟灵瞳嫌烦,可萧子辰却固执地要求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出门时,她先穿好大衣在客厅里等,看到他从书房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粉缎的盒子放进包里。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戒指,没有钻也没其他镶饰,很简洁的式样,是他悄悄量好尺寸,一个人在珠宝店待了半天买回来的,大概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她有天找书,无意翻到,想象着他买戒指时笨拙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早晨化了个精致的淡妆,穿了件喜庆的大衣去吃饭。萧子辰的妈妈也来了,难得没发布什么惊人的消息,席间一直端庄地坐着,时不时对迟灵瞳笑笑。萧子桓是最会活跃气氛的人,说萧子辰当初把迟灵瞳带到萧家,那就是人生的伏笔,现在答案正式揭晓。谭珍和迟铭之第一次听说这个典故,不得不叹息命运的奇妙。

    甘露在家带弟弟妹妹,没有过来,关隐达因为那个非法集资案有了一些进展,要开个会,晚上才能过来。这顿饭总得来讲,吃得是其乐融融。

    饭后,迟灵瞳做美容、化妆、换礼服,萧子辰也要去弄弄仪表,还要过问晚宴上的事,两个人暂时分开。长辈们就聚到一块聊聊天。

    迟灵瞳傍晚时到的酒店。酒店非常体贴,特地为准新娘准备了一个化妆间,用作补妆和换衣服。

    化妆师把迟灵瞳一头长发盘起,别上一个花环,戴上珍珠耳环,再换上那件珍珠白的长裙。迟灵瞳走向化妆镜,镜中多了一个女人,湿嗒嗒的头发,痛苦的表情,黯然的眼神,像条濒死的鱼。

    “这是私人化妆间,你走错门了。”化妆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女人把一条腿伸进来,一句话不说,直勾勾地看着屋子里的迟灵瞳。

    暴风雨来了,骄傲的海燕勇敢地贴着海面飞翔。迟灵瞳站起身:“没关系,她是我朋友。”

    化妆师瞪大眼,不会吧,她怎么感觉这女人像是来砸场子的。

    “为什么不讲完整呢?”孔雀冷笑,“我还是准新郎的前女友,我们同居了三年。”

    化妆师轻抽一口冷气。

    迟灵瞳笑笑:“你先到楼下喝杯咖啡吧!”

    “我就在走廊上,有事喊一声!”化妆师有点小担心。她打量了下女人鼓鼓的包,不知里面有没啥凶器。

    “坐吧,孔雀。”迟灵瞳做了个请的手势。

    孔雀冷冷地环视了四周,目光最后定格在迟灵瞳身上,嘴角浮出一丝嘲讽,“和我在一起,你从来就是一只丑小鸭。今天,我这样子来陪衬你,心里面是不是乐开了花?”

    迟灵瞳笑了笑,算是回应。

    孔雀眨着美丽而又无神的眼神,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这是汽油。”她拧开盖子,又掏出一个打火机,“一会我把这汽油慢慢抹在你身上,然后轻轻一点,你就会如凤凰涅磐般,美得不可芳物。”

    她看向迟灵瞳,却没有如期地看到迟灵瞳惊恐的神情,不禁有些意外。

    “你不相信?”

    “孔雀,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迟灵瞳依旧笑着,“我有多了解你,有如你有多了解我。你从来是一个极爱自己的人,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你现在已经是电台的黄金主持,你好不容易有这一天,你舍得放弃吗?”

    “那又怎样,你夺走了我的萧子辰,我还有什么?”孔雀愤怒地大吼,哆嗦着双手,把瓶盖拧开了,瓶子一倾斜,半瓶液体泼到了地毯上,迅即,一股刺鼻的气体飘荡在空气内。

    窒内的气氛迅即静如一潭死水般,只听得两人轻轻重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孔雀看着液体浸湿了地毯,那部分的颜色立刻变了,这可能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整个人也呆住了。“我说过了,这是汽油,如果有什么后果,都是你应得的。”她抬起头,对着迟灵瞳挥舞着双臂,声嘶力竭。

    迟灵瞳淡淡地笑,深呼吸了一下,气味是那么呛鼻。“我们从小就是死党,不管谁闯了祸,另一个都不会逃开,总是肩并肩地一同受罚。你撒谎,我帮你圆谎。我逃学,你替我掩护。是不是?下一步怎么做,你说吧!”

    “迟灵瞳,我恨你,我会诅咒你,你的幸福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你会有报应的。”打火机应声而落,孔雀失控地蹲下身子,放声痛哭。

    迟灵瞳攥紧拳头,命令自己站直,脸上保持平静。

    孔雀抖着声调,颤微微地站起身,把瓶盖拧紧,与打火机一同又塞进了包中,还不忘跑过去把窗户打开,让气味散发出去。

    迟灵瞳悲哀地注视着她,她知道孔雀从来不会让自己处于劣境,孔雀只是输不起,咽不下这口气,跑过来,只是想博得众人的同情票而已。孔雀怎么舍得丢下眼前这如花似锦的事业,她所谓的爱从来都有附加条件。

    迟灵瞳把孔雀一直送到楼下的大厅,看着她消失在一天的夜雨中。

    “准新娘怎么可以随便乱跑?”随着旋转门另一侧走过来的关隐达一眼看到了迟灵瞳,大笑着张开双臂。

    “关伯伯,我以为你赶不过来了。”关隐达眼中隐隐的血丝,想必又是几夜没合眼,迟灵瞳心疼地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有什么能比我女儿订婚重要?”关隐达宠溺地挤挤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应该在婚宴开始前保持一份神秘感的,你这丫头,真是调皮。快,快,趁着还没被太多客人看到,咱们还是躲起来。”

    迟灵瞳大笑,“关伯伯,这又不是破案,不需要这样吧!”

    “要的,要的!”关隐达捏捏她的鼻子。

    孔雀紧咬着唇,感觉像有一枚尖细的针残酷地刺进心脏,风从北方吹来,卷裹着深秋清冷的气息,她战栗着转过身,向车走去。

    “小姐,请问关厅长女儿的订婚宴是在这举行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站在车门前,问道。

    孔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没长眼睛,大厅里的牌子不是有写吗!”

    “可是他女儿怎么会姓迟呢?”女子好奇心十足。

    “你白痴呀,她亲爸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她妈妈改嫁给关隐达的。”

    “这样啊,可关厅长看上去挺疼她的。”

    孔雀打开车门,上了车,“不疼才怪,他又没别的孩子。她妈妈也是有心计的女人,攀了高枝,还得了家财。喂,你是他家亲戚吗,让开一点。”

    “嗯,我是和关厅长有点关系,多谢了!”女子笑着让开,折身走向泊在黑暗中的另一辆车。

    “妈妈,打听清楚了,那个女孩确实对关隐达很重要。”

    “阿嚏!”迟灵瞳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大的喷嚏,身子蜷成一团,眼睛也不睁,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小女生,该起床啦!”接着,一双长臂将她从暖暖的被窝里捞了出来。

    “我又不上班,不要早起的。”她嘟哝着,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看到萧子辰正以手撑头,浅色的衬衫很随意地敞开了两个扣子,歪着脑袋侧躺着看着她,她不禁脸一红。

    “我早晨没课,吃过早饭我们一同出去办点事。”萧子辰温柔地啄吻了下她红通通的脸颊,探身为她拿来搁在椅背上的长毛衣。这两天,温度又降了,空调开着,仍能感觉到逼人的寒气袭来。

    与他眸光交织的瞬间,她觉得左心房猛跳了两下,有羞涩,有柔软,而更多的是真实的快乐。

    “和别人约好了吗?”她定了定神,坐起身,伸手到他领口,亲密却又无比自然地帮他整理着衬衫。他则拿起毛衣为她套上。

    “嗯,九点,时间应该够我们好好地吃个早餐。”

    “是什么事?”她麻利地穿好衣服,跳下床,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出来了,江面上金光闪闪,草坪上盖着一层白白的霜花。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我给你找了份兼职。”

    她走过去,拉开门,看到他在准备磨豆浆。平底锅里洒了些油,同时准备煎鸡蛋。

    “我们这房子是租的,那辆君威车也很旧了,我们结婚的时候,至少应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的家,再买一辆宽敞点好一点的车。以后家庭成员一定会增加的,我们还要经常去青台看望我爸妈、去省城看关叔和你妈妈。这些都是挺大的开支,我一个人负担有些吃力,你也帮帮忙吧,好不好?写贴只是你的业余爱好,你在晚饭后到十点写写就行,白天再找一份工作。”

    迟灵瞳大脑有点拐不过弯,萧子辰虽不是什么大富翁,但他的工资和稿费收入是极高的,养一两个人足已。如果谈钱,她也有积蓄的,而且萧华在他们订婚时,好像也给了一笔可观的款子。

    “怕苦?”他挽起衣袖打鸡蛋,蒸笼里放了两只包子,顺手放进微波炉。

    “不是。”她眯细了眼,感觉到他有些怪怪的。

    “夫妻应该同患难共享受、不离不弃,是不是?”

    “是!”

    他满意地笑,“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她耸耸肩,不问了,拭目以待好了。

    吃过早饭,萧子辰开车载着她去了市区。看着街两边越来越熟悉的建筑,迟灵瞳侧过脸,狐疑地看着他。

    君威在建筑学院的大门前停了下来。他笑着对她挤挤眼,“有多久没来了?”

    这是她的母校,她在这里度过了四年风光的日子,被冠以“校花”“才女”的美誉,上一次漫步校园,好像还是陪乐静芬参观的。一晃,四年了。“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他。

    他牵着她的手,对大门口的保安微笑点头,压低了嗓子说,“你不知道你们系的教授们现在都不安于室,各自在外面接项目、搞工程、赚外快,忙得都没时间替学生改作业,他们私下出钱找别人帮忙。我替你接了个《建筑设计》的助理工作,工资不算太低,一月可以给你买几件衣服。”

    她停下脚步:“子辰,我已经很久不碰设计了。”

    “这是改作业,又不是让你独立搞设计,你难道连从前学的专业都忘了?”

    “那倒没有,可是……”她皱着眉头。

    “别一脸找借口的表情,我们说过了,要一同为我们的新家做出努力的,你想打退堂鼓?”

    “我有钱。”

    “怎么比得上我们亲手赚来的有幸福感,嗯?”

    她抬头,对上他温柔如水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我试试。”

    “乖!”他摸摸她的头发,扬起一抹暖如春风的笑容。

    建筑系的教授们还是以前的老面孔,迟灵瞳窘然地一一招呼。很奇怪,他们对于她的出现都没有表现出一点诧异之色。迟灵瞳的工作也很单一,替建筑系的学生修改设计草图,不需要坐班,可以把图纸带回家,但一定要在下堂课前送到学院。这些事情,迟灵瞳以前就为教授们做过,算是驾轻就熟。

    萧子辰把她送到建筑系办公室就走了,她站在教学楼的窗前,看着林荫大道上有学生在上测量课,足球场上几个男生跑得挥汗如雨,小女生们捧着书,三三两两往图书馆走去。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只是今夕已非昨夕,物是,人非。

    仿佛想重温一下往日的时光,她没有着急回家,在建筑学院一直待到黄昏,几个班的设计图改了一大半,还有一些,她想带回家去做。

    “小迟。”下楼时,系主任从后面喊住她,手上抓着一张图纸,脸露为难之色。

    “什么事,主任?”

    系主任紧走两步来到她面前,“我有个朋友买了幢复式住宅楼,住了几年,不太满意,想整体翻修成英伦风情的别墅,教授们虽然学术经验丰富,但实践不多,你设计过欧洲别墅,能不能帮我看看图纸?”

    “我……”

    “就是修改,图纸我已设计好了,嘿,在你这设计天才面前,我算班门弄斧,你别让我在朋友面前太丢脸。你不太忙吧?”

    “不忙,只是……”

    “那太好了,麻烦你啦,小迟,时间不赶,你不要太着急。”系主任急忙把图纸塞进她的手里,不等她回应,又上了楼,“我还有个会。”

    迟灵瞳握着图纸,有些哭笑不得。

    手机响了。“灵瞳,还在学院吗?”萧子辰问道。

    “嗯,但我准备回家了。”她慢悠悠地往大门口走去。

    “好的,我等你。”

    她看到了停在大门口的黑色君威,萧子辰站在车边,晚霞洒在他俊雅的面容上。“做得还顺利吗?”他接过图纸,扔到后座,为她打开前座的车门。 他开了暖气,等车里暖和起来,才开动了车。“慢慢的,你会做得更好。”

    “当然!”她弯起嘴角,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暮色渐渐四临,华灯像水珠,洒向城市的角角落落。

    “子辰……”车拐向通往憩园的大道时,她转过头来唤他。

    “嗯!”他挑眉。

    “今天,我已经找到了那种感觉。”一朵笑意在她的唇角慢慢扩大。

    “真的?”他突然把方向盘一转,车停在路边。

    “设计房屋,还是我最喜欢做的事。以前,我只是在潜意识里抗拒着,因为一看到那些条条框框,我就会想起迪声,然后心很痛很痛。我只有催眠自己,不再设计房子,心就不会那样痛了。但现在,我的心很平静,我在那些点、线、框里,找回了从前的自信,虽然没办法一时灵感如泉涌,但我已经不会再回避。谢谢你推了我这一把。”

    萧子辰真的有点激动,语音都抖了,“你本来就是一枚金子,被尘埃遮挡住光芒,我只是把灰尘掸去而已。你懒惰太久了。”

    她的眼中泛起湿意,偎进他的怀中,“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会继续懒惰下去的。”

    “你没这个机会了。”他朝她眨眨眼,笑得很欣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乐很充实,萧子辰又是教书又是忙行政工作,迟灵瞳俨然也成了上班族,是宅在家里的上班族。改作业,写贴,偶尔替别人设计一两个小工程,不过,她坚持都是以别人的名义,自己只做枪手。自信,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她想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还需要时间。

    两家家长开始把两人的婚期提上日程,以前说起,迟灵瞳沉默不语,现在再提,她仍然不说话,但微微一笑。

    于是,萧子辰悄然开始准备婚礼了。结婚好像比订婚麻烦多了,他又是跑青台,又是去省城,忙得很。

    冬,渐渐深了,地处南端的滨江迎来了第一场雪,是场小雪,不大,纷纷扬扬地飞了半天,没等地面染白,就停了。气温冷得滴水成冰,迟灵瞳从图纸上抬起头,跺跺脚,呵着手,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冲一杯奶茶。

    萧子辰今天是下午的第一堂课,她也闷了一天,想着不如出去转转,顺便和他在外面吃顿火锅。想起火锅,不禁咽了咽口水。

    锁门时,接了通电话,是化妆师的。“真是大快人心啊!那个……那个跑到你订婚宴上去闹的女人,哦,电台主持节目的,出事啦!”

    迟灵瞳一愣:“你说重点。”

    “她主持黄金档走的不是寻常路,不知谁漏了风,人家老婆跑到电台去闹,和她打了起来。电台迫于压力,把她调到了其他部门。她活该倒霉,又发了趟高热,把嗓子给烧坏了,现在讲话像只公鸭子,电台里的人都把她当笑话讲呢!”

    她拦了辆出租,向司机说了孔雀的地址。又开始飘雪了,风呼呼地刮着,大衣下摆不停地摆动。她呵了一口气,瞬间化作白白的一团。

    掏出手机给孔雀打电话。手机关机中。她黯然地闭上眼,握着手机的手战栗得厉害。孔雀已经习惯了五光十色的生活,让她返朴归真,她会疯的。

    车在风雪中艰难地驶到了孔雀的公寓前,她下了车,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埋着头往楼梯口走去。

    一辆黑色的君威停在楼道前,她眨了几下眼睛,瞪着那熟悉的车牌,愣在台阶上,像耳鸣一般,头嗡嗡地直响。楼梯上方响起了脚步声,她突然转过身,将自己隐在一棵大树的后面。

    “我已经帮你约了医生,明天你再检查下,有可能嗓子只是一时有恙,服点药,过一阵就会恢复的。”清清冷冷的男声,平和却有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

    “如果不能恢复,我就是生不如死。”沙哑的女声哽咽着。“这一切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欺负我,我哪会自暴自弃,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地步。”

    迟灵瞳悄悄地探过头,从树枝间看过去,只见站在台阶上的萧子辰淡淡地笑了笑,孔雀两只眼哭得又红又肿,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千娇百媚。

    “就是嗓子恢复了,我也有可能主持不了节目。”孔雀仍在抱怨。

    “你不要多想,那些都是小事。我该走了。”萧子辰转身下台阶。

    孔雀突然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头贴上他的后背。“子辰,你不会丢下我不管,是不是?”

    萧子辰僵直了身子,掰开她的手,“在我的能力允许范围之内,我会尽量帮助你。”

    “子辰,知道吗,我从来都无法忘记你。我好想你,不要走……”孔雀仰起脸,两眼是泪,委屈得直撇嘴。

    一片雪花落在迟灵瞳的眼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掸去,悄然地离开了。既然孔雀已经有贵人相助,她就没必要出现了。

    人心本善,都是同情弱者的。男人的心并不是铁做的,也会柔如丝绸。如裴迪声,哪怕宋颖背弃他,做了他的大嫂,她一遇到意外,他还是第一时间奔过去;如萧子辰,哪怕孔雀是因为别的男人受到伤害,他还是愿意给她提供帮助。

    她出了小区,走街窜巷,想找辆车回憩园。雪天,出租车的生意太好了,居然没有一辆是空车。她也不着急,慢慢地往回走。

    天色越来越暗,雪停了,换成了冰雨,她的脸冻僵了,手脚都麻木了,大衣也湿了。她茫然地站在街头,突然发现自己辨不清方向。 一辆汽车“嗖”的一声从她身边驶过,蓦地又急促地倒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她似乎没有察觉,还在慢慢地移动。

    “灵瞳,你怎么会在这?”萧子辰从车上跳下,发怒道,“你疯了,不知道外面在下雨吗?”

    她这才像反应过来一样,抬起了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哦,我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你打电话让我买呀,唉,你怎么这样不会照顾自己?”他只注意到她全身湿透的狼狈,无暇去理她的不对劲,拖着她,把她推进车里,忙用纸巾帮她擦。她的脸冷得像块冰,像个没有行为能力的孩子,任他所为。他看着她连毛衣都湿了,叹了口气,发动车,飞快地驶向憩园。

    她坐在他身边,侧目看到他烟灰的大衣后背上清晰地印着两枚红色的唇痕,她闭了闭眼,感觉心底深处长出了一簇刺,在风中剧烈地颤动着。

    一到家,他就把她推进了浴室,开了热水,等浴室里雾气腾腾,再动手帮她脱衣服。

    “不用,我自己来。”她让他出去。

    他怔了下:“那好吧,我去煮点姜茶。

    温热的水滑过冰冷的皮肤,她的知觉一点点恢复。她洗了很久,他怕她晕倒,不放心地跑过来几趟。

    她出来时,桌上已经摆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还有一杯红糖生姜浓茶。

    “一点都不能留,统统都要吃下去。”他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生怕她有发热。

    她慢吞吞地吃着面条,神情有些疲倦,但没什么异常。

    “今天在学校忙吗?”她问。

    “和平时差不多。”他回答。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呀?”她抿了一口姜茶,又烫又辣,忙把杯子推开。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快速地回道:“没有!”

    她笑笑,继续吃面。

    帮着收拾完碗筷,她向书房走去,他拉住了她。“你今天受了冻,不要写帖了,早点睡。”

    “我答应读者今天要写庭院,做人不能失去诚信。”她低下眼帘,抹开他的手,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十点,她准时地关上电脑回到卧房,他没有睡,坐在床上看一本原文书。

    “我身子有点冰,有可能感冒,我们分被睡吧!”她打开衣橱,想拿被子。萧子辰拧拧眉,伸出双臂,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掖好被角,瞪着她,“我体质比你想象的强。”

    她浅浅一笑,乖乖地由他脱去外衣,睡在他的身侧。他俯下身,她身上有着沐浴后清爽的香味,很好闻。“想喝水吗?”他见她嘴唇干干的。

    她摇摇头,闭上眼。

    他将原文书放在床头柜上,拧灭了台灯,也躺了下来,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真不知道你是我女儿还是我爱人,真是操不完的心。”

    她的头埋在他怀里,依稀可以听见他缓缓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他的味道充斥着四周,她的心里酸了起来。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接纳了他时,为什么他就不能是个例外呢?

    今天是帮助,如果明天孔雀过得仍然不好,他还是丢不下,仍要关心、担忧,这样子算是豪情仗义,还是算余情未了?爱情真是又简单又复杂。

    热度在预期中升了起来,头越来越烫,她晕晕沉沉地坠进了梦中。醒来时,室内仍是暗暗的,但她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了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盒快克。

    “子辰……”一出声,发现自己嗓子也是哑哑的。

    没有人回应,她撑着坐起,披衣下床,几个房间转悠了遍,没看到萧子辰。她看看时间,都下午一点了,想不到睡了这么久,萧子辰大概是上班去了。

    微波炉里有做好的饭菜,她热了热,吃了一点,又吃了药,重新上床。半梦半醒的,眼一睁,天已黑了,萧子辰还没回来。

    她给他打电话。

    “有没有好点?”电话的那端很安静,萧子辰声音清晰得如同在隔壁。

    “嗯,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有点事,你不要下床,等我回去给你熬粥。”他像是很急,不等她说话,就匆匆挂上了电话。

    她对着手机怔了怔,鬼使神差的,她飞快地拨了另一串号码。

    这次没有关机,可是无人应答。

    她轻笑摇头,起身一件件地穿衣,再裹上围巾,戴上手套。她不想等着别人迟到的解释,也不愿坐在屋子里猜测,也不想听到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如果注定一些事要发生,那么就让它来吧!她会好好面对。

    一个人的退出,胜过三个人的纠缠。衣服、钱物、住处都能与别人共享,唯独感情是自私的,容不得一点一滴的缝隙。她不希望裴迪声的故事再现,她不任性也不取闹,不说重话,不逃不避,她会尊重所有的事实。 要,就是完完整整。不要,就断得干干净净。不是要他视孔雀如洪水猛兽,老死不相往来,而是他应给予她应有的尊重和公平,这样背着她算什么?

    外面,天寒地冻,和屋内的气温相比,有如地球的赤道与北极。她踩着冻僵的路面,慢慢地走着。憩园离市区颇远,出租车不多,她站在路边等着。

    “呃,是迟小姐呀!”一辆车缓缓地在她身边停下,一个女子笑着摇下车窗。

    “你是?”她依稀觉得像见过这女子,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妈妈和关厅长是朋友,你订婚的时候,我们有来道贺。”

    “哦!你好!”迟灵瞳笑了笑,呵呵手,那天晚上客人太多,她想也许敬酒时打过照面。

    “要去市里?”女子问。

    “嗯,这边出租车好少。”

    “那搭我的车吧,我正好要去市区。”

    “可以吗?”

    “可以呀!”一声轻笑从车内传来,后座的车门开了。“上车吧!”

    “我妈妈。”女子笑着替迟灵瞳介绍。

    “麻烦阿姨了!”迟灵瞳点点头,上了车,借着路灯看到车内的中年女子鼻尖上有颗黑痣。

    “谈不上,迟小姐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中年女子笑着说。

    医学院附属医院。

    萧子辰捏着手机,面对着雪白的墙壁,眼睛像胀痛般,微微有些眩晕。消毒水的味道,捧着药盘穿梭不停的护士,喧闹的走廊……这些场景不止一次在他脑海中闪现过,他想可能是在香港遇到的那场意外令他印象太深刻了。

    “子辰。”耳鼻喉科的李医生手中抓着资料向他走来,孔雀一脸惶恐不安地跟在后面。

    “检查的结果怎样?”李医生是声带方面的专家,也是医学院的客座教授。

    李医生瞟了眼孔雀:“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孔小姐由于长期从事谈话节目,积劳成疾,声带有些炎症,正好又碰上发高热,炎症加重。”

    “那有办法治吗?”孔雀紧张地问。

    “治是有得治,但要孔小姐配合,远离烟酒、一切辛辣食物,按时休息、服药,尽量少讲话,有个三个月,应该会好转。”

    “什么药要吃三个月?”

    “中药。西药只能治表,无法治本。你这炎症只有慢慢调理,才能彻底恢复。你们等下,我去开药方。”李医生冲萧子辰点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

    “中药,好苦哎,子辰,可不可以不吃?”孔雀皱着眉头,粉唇噘起。

    萧子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吃不吃是你的自由。”

    孔雀斜睨着他,扭了扭身子,上前拽着他的衣袖,“干吗这样冷漠,人家只是想让你安慰几句罢了。”

    萧子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看了看手表,“你现在已经认识李医生了,我打过招呼,以后你有事尽管来找他,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

    “子辰,你不管我了吗?等下,我接个电话。”

    她低头从LV包包里掏出手机,一看号码,她笑着冲萧子辰扬了扬手机,“到底是聪明女,嗅觉很灵敏,居然挑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你说我是接还是不接?”

    萧子辰脸色大变:“我先走一步。”

    “你干吗这样慌张,我们又没怎样。其实,她昨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因为你在,我把手机给关了。不知她出于什么目的,怕是等不及来看我笑话吧!”孔雀倾倾嘴角,眼里满是讥讽。

    “我很不想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恋人,你都非常非常的失败。现在这样的局面,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以后,不要再与我们联系。”萧子辰冷冷地闭了下眼,转身就走。

    “子辰,”孔雀惊慌地上前欲抓住他的手臂,没等她伸手,萧子辰已像风一样冲到了楼梯口,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管萧子辰的车速有多快,还是晚了一步,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漆黑。

    萧子辰握着钥匙,嘴唇哆嗦着,他颤抖着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她好像走得太急,手机也没带,搁在桌上,他翻了翻,最后一个号码是打给孔雀的,再前面一个是给他的。

    他走进卧室,保温杯里的水还余半杯,药盒敞着,床上的被子凌乱,他伸手拭了拭,还有一点温度,应该是刚起床不久。电脑旁,她一直不离身的链表和卡地亚腕表静静地躺着,秒针滴答滴答,听得他心惊肉跳。

    昨天,她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风雪中,幸好他看到,不然怕是会冻成个路雕。她说想去超市买点东西,那条路根本不是去超市的,他觉着她有点异常,但他没有点破。她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他摇头。她疲惫不堪地向书房走去,说做人要有诚信。她从衣柜里抱起另一床被子,要与他分被睡。

    萧子辰狠狠砸着自己的头,跌坐在沙发上,她知道孔雀出事了,她也知道他去见了孔雀,她是在试探他。“该死的。”他低咒着,心里面乱成了一团。他们已经亲密如此,已经谈婚论嫁,她还是如惊弓之鸟,还是不信任他,还是一遇到事,转身就逃。

    “咣当!”萧子辰愤怒地挥起手臂,不小心扫落了花架上放着的金鱼缸,几条红身黑尾巴的金鱼惊恐地蹦跳着,水泼湿了半张沙发。

    萧子辰无视地上的金鱼,俊容扭曲成一团,真的有点生迟灵瞳的气。天这么黑,气温这么低,还生着病,你这是要让谁心疼?他苦笑,越过一地的狼藉,走进厨房,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打火机的火苗颤动着,他急促地凑过去,点上一支烟,狠命地吸着,中间根本不停息,一支到头,立刻接上另一支。

    他就这样靠在橱柜上,也不知道靠了多久。冬夜的厨房,安静得连窗外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在,这个屋子就像是空了一样。

    “咝……”烟又燃到了尽头,烫着了指头,他抽痛地发出声音。他试着让自己冷静,天这么晚,她应该不会离开滨江。他把她可能去的地方想了下,先拿起手机给迟铭之打电话。

    “瞳瞳没回来呀!会不会和朋友在外面逛街?你打她手机啊!”迟铭之说。

    萧子辰看看桌上的手机,叹了口气,“她没带手机出门。这个时候客运站还有车去宁城吗?”如果她去宁城,在路上至少要五个小时,差不多半夜才会到。

    “你们吵架了?”迟铭之听出了萧子辰语气中的无助。

    萧子辰沉默不语。

    “你在家吧,我马上就来。”迟铭之察觉到甘露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忙打住,挂了电话,抓起外衣就往外冲。

    迟铭之一踏进萧子辰的公寓,倒抽一口冷气,“你们打架了?”

    萧子辰抿紧唇,脸色青白,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情绪有点失控。”

    迟铭之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狼藉,朝房间里看了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子辰犹豫了下,苦恼地笑笑,“孔雀出了点意外,我去看她,灵瞳知道了,误会了,我回到家,她已不在……”

    “瞳瞳不是那么小心眼的孩子。”迟铭之打断了他。“你是不是瞒着瞳瞳?”

    “我不是故意要瞒,而是不得不瞒。她太敏感,几乎是草木皆兵。”萧子辰痛苦地闭上眼,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我去帮助孔雀,不是同情她,不是心怀不舍,而是因为她是灵瞳的好友,我必须让她好起来,我不要让灵瞳因为和我在一起有任何压力。”

    迟铭之半晌不出声,眉蹙着,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萧子辰,“我非常溺爱瞳瞳,但从不偏袒。可我现在却要指责你几句,这件事,你真的做错了。”

    萧子辰愣住。

    “婚姻不是一间屋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以后就能永远保持洁净了。婚姻,不管是怎么样开始,都会是磕磕碰碰地一路走来。我与谭珍从相爱到结合,生下瞳瞳,在外人眼里,我们过得是那么幸福、温馨,我没有想过在我白发苍苍的时候,会牵着另一双手。是我经不住诱惑,不够坚定,我失去了我最爱的妻子。如果当初甘露出现时,我对她有一点坦承,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是担心失去她,怕伤害到她,一直瞒着掖着,结果还是伤她至深。男人是需要像座大山,为心爱的女人撑起一片没有委屈的天空,可男人终究还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也有弱点,他也需要女人的抚慰,该做英雄做英雄,该做狗熊做狗熊。只有彼此坦承,心才不会有缝隙。”

    萧子辰欲接话,迟铭之摆摆手,继续说道:“瞳瞳既然承诺了你婚姻,那么她就不可能轻易放弃。说她对你不够信任,你又对她全然信任了吗?你这样瞒着,她怎能不多想?毕竟孔雀是你的前女友。同样,站在孔雀的角度来看,你背着瞳瞳照顾她,她必然以为你心里面有了她。如果给不了女人希望,那么男人就要做得绝情,这样她才会死心。子辰,你和灵瞳真的需要沟通沟通。婚姻不是一朝半夕,想走得长久,你真的要改变改变。”

    萧子辰默默地转过身,看着窗外萧索的灯火,心头犹如巨浪翻卷。他错了吗?

    迟铭之走了,让他天亮后和谭珍通电话。他好像刚眯了一会,就听到有人“啪啪”地敲门,睁眼一看,五点,天还黑着。

    “啪,啪”,又是两声急促地敲门。

    “谁?”他披衣下床。

    “子辰,是我。”关隐达宏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灵瞳回来了。”萧子辰一喜,忙打开门。门外站着脸色冷峻的关隐达和一脸惊慌的谭珍。

    “灵瞳呢?”萧子辰探头往外看了看。

    “瞳瞳真不在家?”谭珍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直掉。

    萧子辰心一沉,“出什么事了?”

    关隐达镇定地扫了扫屋内,“子辰,灵瞳昨天什么时候离家的?”

    “她没有去宁城?”

    “没有,没有,瞳瞳她被……绑架了。”谭珍瞬间哭得像个泪人。

    萧子辰甩甩头,他一定听错了。“不可能的,昨天傍晚时我们还通过电话,她有点发热,睡在家里,然后……”他慌张地抓住关隐达的手臂,“绑架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隐达神情沉重,“我是半夜接到电话的,是用滨江郊区的公用电话打的,说灵瞳在她们手里面,条件是要我送她们出国。为了避免撕票,这件事暂时没有声张,我和你妈妈连夜回的滨江。”

    “绑匪是谁?”

    “南方非法集资案的主犯吴青和她的女儿,她们已经出逃四个月,一直不能抓捕归案,她们把赃款都已转往了国外,她们想出国逍遥法外,不知怎么会找上了灵瞳。我们打灵瞳的手机,关机中,子辰,灵瞳这些日子有遇到什么诡异的人吗?”

    萧子辰嘴巴半张,有如石化了一般。“没有,她们可能已经跟踪了灵瞳几天,昨晚灵瞳刚好独自出门……”萧子辰闭上眼,后悔得恨不能砸死自己,如果他回来早一点,拦住瞳瞳,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或者如果他没有隐瞒,瞳瞳也不会独自出门。

    他突然从玄关处拿起车钥匙往外跑去,“天冷路滑,几个女人一定不可能走太远,我要去找灵瞳。”

    “我已经派人分几路追过去了。你太喧哗,会对灵瞳不利的。”关隐达追上去。

    萧子辰点头,“我知道,我要去看看,待在屋子里,我会疯掉的,灵瞳她……她还生着病……”

    他头一转,急匆匆下楼。

    “你不要走太急,等下,子辰……楼梯灯怎么坏了?”关隐达回头来牵谭珍的手,“小谭,你不要慌,慢点走,瞳瞳一定不会有事。”

    “千万千万要快哦,老关,时间拖得越久,瞳瞳越危险。”谭珍哭得气都接不上来了。

    “我知道。”

    黑暗中,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紧接着,状似有人滚动的声音。

    “不好,子辰跌倒了。”关隐达大叫,加快了步子。

    慌乱的萧子辰在黑暗中一脚踩空了台阶,连着滚了十多级楼梯,跌倒在拐弯口,双目紧闭,额头上一片鲜红,手掌血肉模糊。

    黑色的奥迪在乡村公路上风驰电掣,两边的树木齐刷刷地往后倒退。冬天的午后,太阳像微微发光的盘子,挂在空中,看似明艳靓丽,其实没多少温度,懒懒散散地照着。

    车内开着空调,倒是暖得宜人。迟灵瞳动动僵硬的四肢,扭过头对坐在她身边的吴青笑了笑,“能麻烦你帮我解开外衣吗,我有点热。”

    吴青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迟灵瞳有一点动静,吴青就立刻紧张地瞪着她。迟灵瞳的脚和手都用绳索绑着,本来吴青想在她的嘴巴里再塞块手绢,迟灵瞳说她晕车,要是一路上不讲话,她有可能会晕迷不醒。吴青看看她惨白的脸色,没有继续。当发觉自己被绑架之后,迟灵瞳表现得很冷静,算是很合作的人质。

    吴青怔了怔,侧身为迟灵瞳解开外衣的钮扣。迟灵瞳长舒一口气,“谢谢!”

    吴小青从后视镜里瞟了眼后座,秀眉拧成一个结,被迟灵瞳那一脸的气定神闲搞得有些恼火。“迟灵瞳,你不要打什么鬼主意,你安稳点,不然我就把这车开到河里,咱们三个同归于尽。”吴小青也是千娇百宠的千金大小姐,远离一切奢侈的享受,东躲西藏四个月,她已接近崩溃的极限。

    “小青,你别吓她。她现在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吴青说道。

    “我知道。”吴小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泛白了。

    迟灵瞳嫣然一笑,安慰道:“不要担心,我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她真的有些同情吴青母女,捆绑她时,手都在哆嗦。唉,都是养尊处优的人,显然很不擅长此事。如果她力气大点,估计想逃不太难。

    吴小青将她骗上车之后,她一看到吴青鼻尖上那颗黑痣,这特别的标志,一下让她联想到谭珍描述过的在逃的非法集资案的主犯吴青。母女俩不等她回神,扑上来又是捂口又是绑手绑脚,她都没挣扎,她觉得这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镜头,突然成了真,让她感到无比的惊奇。同时,她又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解脱感。这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上帝忽然为她打开了一扇门,她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看到绿草红花、碧蓝的天空,春天重新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如果亲眼所见萧子辰与孔雀在一起,看着孔雀对他撒娇,看着他惊慌地向自己解释……其实,戳破真相,犹如在心口又添一刀,疼的还是自己。

    不如不见。他的温柔、体贴,已让她产生的眷恋,现在的她可能已没有勇气决绝地转身。这不,契机来了。不要听谎言,不要去猜测,不要胡思乱想,暂时远离与他有关的一切,让炽热的情感降温,让彼此的心绪沉淀,然后再决定何去何从。

    乡村公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颠簸得厉害,这是迟灵瞳唯一不能忍受的地方,她晕得都认不得东南西北。她真的讨厌一切交通工具。

    “妈,车要加油了。”吴小青看了下仪表,油表亮起了红灯。

    “前面有个加油站,停一下吧,我也要给关隐达再打个电话。”吴青警觉地看看车外。天冷,农户们都待在屋子里,路上车和行人都很少。

    “不准出声。”吴青恶狠狠地瞪着迟灵瞳。

    迟灵瞳点点头,“你要和我关伯伯说什么?”昨晚出滨江时,她听到吴青给关隐达打电话,说要立即办两份护照,要两张去多伦多的机票,不然她就撕票。

    吴青斜睨着她,“如果你的关伯伯真的关心你,这半天事情应该办得差不多了。我们总得约个地方见面吧!”

    迟灵瞳大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我有个建议。”

    “说。”

    “你可以要求我关伯伯办三份护照,带上我。”

    吴青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想啊,不管你和我关伯伯在哪见面,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管辖区,法网恢恢,你一交人,不等你上飞机,怕是立刻就进牢笼了。只有你把我也带上飞机,挟持我到国外,那么,你们才会得到真正的安全。”

    “妈妈,我同意她的建议。”吴小青扭过头叫道。

    “好好开你的车。”吴青眯起眼,凝视着迟灵瞳,“你没理由帮我们!”

    “我说我也想出国呢!”

    “你随时都能出国。”

    “不,我现在就想出国,能走多远走多远,浪迹天涯,等我倦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

    “你受了什么刺激?”

    “只是不想和某个人待在同一个天空下罢了。请问你们相信爱情吗?”

    “不相信。”吴青母女异口同声回答。

    迟灵瞳眉眼俏皮地弯起,“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我要去一个没有爱情的异国他乡,一个人静静地生活,谁也不认识,就当是重生。”

    吴青狐疑地眨眨眼,“你不是刚订婚吗,难道他伤你很深?”

    “我和他现在的状况就像头顶上悬着块大石,晃晃悠悠的,说不定哪天就砸下来了,说不定也许就砸不下来,我不想捏着颗心生活。你们呢?”

    吴小青撇了下嘴,接话道:“以前追我的男人很多,像苍蝇似的围着,有一个还为我自杀。可是我妈妈的公司一出事,他们瞬间就跑得没踪影了,比兔子还快。我爸爸也是,背着我妈妈和公司里的职员鬼混,表面上还装得和妈妈多恩爱,直到我妈妈有天把他们捉奸在床。男人,他妈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好了,好了,不要乱讲话,加油站到了,你镇定点。”吴青拍了拍吴小青的肩膀,不放心地又看看迟灵瞳。

    “我会乖乖坐着,现在,我们可是一伙的。如果你能把我手脚松开,那就更好。这样子挺难受。”迟灵瞳低头看看脚,好像肿了。

    吴青打量着她,好半天,才说道:“一会上路后,我会看你的表现再作考虑,你合作点。”

    “一定,一定。”迟灵瞳头点得像吃米的鸡。

    吴青看四周没有异常,拿起一件大衣遮住迟灵瞳的手和脚,向吴小青使了个眼色,下车向加油站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吴小青用眼角的余光瞄着迟灵瞳,探头对加油工说:“麻烦把油箱加满。”

    冷风从车窗里吹进车内,迟灵瞳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你说这到哪了?”

    吴小青为了让神经放松,低头抽出一张CD塞进音响,“不知道。”

    加油工呵呵一笑,“再走三百多里,就是青台市了。”

    青台……迟灵瞳自嘲地倾倾嘴角,绕来绕去,怎么还在这片天空下啊!

    音乐响起,一个忧郁的女声在车内飘荡,吴小青用头点着节拍,从包里掏出几张老人头递给加油工,吴青一脸疲倦地回来了。

    “怎样?”吴小青等吴青上车,关严车窗,系上安全带。

    “他同意了,见面地点约在青台机场。”

    “那儿没有直飞多伦多的航班吧?”

    “是没有,但有她同行,你担心什么。”吴青冷冷地瞥了一眼迟灵瞳。

    她没有听她们在讲什么,她整个心都沉浸于在车内的歌声中。

    我看见停歇着的天空/我听见没有节拍的风/仿佛只有我心中/还有梦/有没有唱不完的情歌/有没有不坠落的烟火/我和你总是擦肩而过/对你的思念还是那么多/说再见不一定再遇见/说承诺不一定会出现/微笑和哭泣的脸/一点一滴沉淀/会是最美丽的画面

    我和你总是擦肩而过……说再见不定再遇见,说承诺不一定会出现……迟灵瞳默念着这两句歌词,一遍又一遍。

    “你在哭?”吴青看到迟灵瞳脸上的泪啪哒啪哒往下掉。

    “我说过这样绑着很难受,你听到没有?”迟灵瞳嘴唇颤动着。

    “老关,是瞳瞳的消息吗?”医院的走廊里,谭珍拽了拽关隐达的手臂。

    关隐达合起手机,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目前瞳瞳不会有任何事情,我刚让人查过,电话的方位是青台市下面的一个小乡镇加油站附近。”

    “那快让人去抓呀!”谭珍急了。

    关隐达摇头:“我们要考虑瞳瞳的安全,不然她们会狗急跳墙的。让她们一路平安地去青台。”

    “我们就这样等着?”

    “我已答应了吴青所有的要求,放心,一切我都布置好了。”

    “你要把所有的细节都想好。”

    关隐达内疚地摸了摸谭珍憔悴的脸颊,“小谭,对不起,要不是我的关系,瞳瞳不会被绑架的。”

    “干吗说这些,瞳瞳不会怪罪你,我也不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谭珍泪眼婆娑。

    关隐达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抱住谭珍,将头埋在她的发心,“谢谢,老婆!我马上出发去青台,你……留在滨江照顾子辰。”

    两人往病房看了看,一个医生轻手轻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忙迎上去。

    “子辰醒了吗?”关隐达问。

    医生摇摇头,“还在昏迷中,但一切功能都非常好,应该马上就会清醒了。”

    “他只是摔了一跤,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谭珍问。

    “萧教授之前头部受过重创,这一跤又是头部着地,大脑里的神经错综复杂,不知碰着哪根了,不过,情况良好,两位不要多虑。”医生点点头,走了。

    “那我就不进去了,我要去青台布置一下。”关隐达温柔地看着谭珍。

    “不管是好情况还是坏情况,都要给我打电话。”谭珍叮嘱。

    “好。小谭,你撑不下去,给迟教授打电话,两人讲讲话,时间会过得快些。”

    “不要,这件事你不是说知道的人越少对瞳瞳越有利吗,铭之视瞳瞳为掌中宝,要是得知她被绑架,他会急疯的。”

    关隐达微微一笑,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去,一个武警走过来向他敬礼,耳语几句,他严肃地敛眉,连连“嗯嗯”。

    谭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病房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室内显得很暗,萧子辰静静地躺在床上,谭珍走过去,在床边刚坐下,就看到他搁在被单上的手指曲了曲。

    “子辰,醒了吗?”谭珍惊喜地回身拉开窗帘,上前握着他的手。

    英俊的浓眉微微拧起,像是痛苦不堪似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不太适应室内强烈的光线。

    谭珍听到他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又说了一遍。

    谭珍还是没听清,也可以说是没听懂,他讲的好像不是普通话,也不是英文,而像是南方的某种方言……哦,广州话,谭珍想起电视里广东商人古怪的发音。她一愣。

    萧子辰艰难万分地睁开了眼,然后又迅速闭上,过了一会,慢慢地再次睁开,目光缓缓地从左向右挪动,落在谭珍身上。

    “你是?”他耸了耸眉,沙哑着嗓音。

    “子辰,我是你谭姨呀!”他还会讲普通话,不错。

    “子辰?萧子辰?”他突然瞪大眼,一跃坐起,四下张望着,“萧教授怎么样了?”

    谭珍跌坐回椅中:“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快告诉我,萧教授现在怎样?他在不在隔壁病房?还有……宋颖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你是不是摔坏头脑了?”谭珍惊恐地站起身,指指门外,“我去叫医生来帮你检查一下。”

    “别走,你先带我去萧教授的病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掀开被子抬了抬腿,“我躺了很久吗?今天几号了?”

    “停,”谭珍大喊一声,“子辰,你太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他怔住,咬了咬唇,“你有手机吗?”

    谭珍点点头。

    “请借我,我想给大陆打个电话。”

    “大陆?”谭珍瞪大眼,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你知道这是几?”

    他拨开她的手,“女士,不要和我开玩笑,我真的很着急。”

    “你叫我女士?”

    他蹙着眉:“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萧子辰。”

    谭珍失笑:“你不叫萧子辰,那你叫什么?”

    他的思绪有半秒的停滞,手在空中划落了下,突然跳下床,向洗手间冲去,根本没注意他此时衣衫不整,是多么的不雅观。

    在进去之间,他蓦地回过头,面对着谭珍的一脸震愕,他挑了挑眉,然后关上门,闭着眼,慢慢走到洗手台前,心急促地跳着。

    “子辰?”谭珍扬声唤道。

    洗手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谭珍不放心,走过去轻敲了下门,门吱的一声开了。萧子辰眼瞪得大大的,像见到外星人似的,难以置信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子辰……”谭珍又唤了一声。

    喉结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艰难地蠕动了几下,他的眼珠缓缓动了动,脑中突然像安装了一盏幻灯机,无数张影像飞速地一一闪过。眼睛胀得好痛,他一时承受不住,不得不捂住了双眼。

    “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吗?”他请求道。

    谭珍哦了一声,“身上有没有哪里痛?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

    “我挺好,挺好……”他喃喃地重复。

    “好吧,你再上床去躺会。对了,子辰,你关叔接到瞳瞳的消息,正在去青台的途中,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解救出来。”

    “灵瞳?你在说灵瞳吗?”他打了个冷战,浑身的汗毛倒竖。一些记忆如潮水般疯狂地袭了过来,“灵瞳被绑架了。”他一下子记起来了。满地的狼藉,蹦跳的金鱼,铅灰的天空,黑暗的楼梯……他抱着头悠悠地转向谭珍,“你……你是灵瞳的妈妈……”

    谭珍无措地眨着眼,“子辰,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扶着洗脸台艰难地笑笑,“真的没事,我……和灵瞳还是恋人?”他摸摸自己的脸,问得很迟疑。

    “你忘了吗,你和瞳瞳订婚了……”

    他眼中急速地闪过一丝愕然,复又低下眼帘,神情恍惚着,“是吗?我看我还是去床上躺着吧!”

    他身子有点摇晃,走路踉踉跄跄的。谭珍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一躺到床上,便闭上眼。

    谭珍看他不言不语,心里面着急,想想还是转身去找医生了。

    漆黑的睫毛颤了颤,他紧紧地闭上眼,感到室内安静得出奇。他不知道那之前与现在相隔是多久。那时,他的脸比这张冷峻些、凌厉些,没这么温和儒雅,他的名字叫裴迪声。

    迟灵瞳手臂骨折,他在病床边陪护了一夜,天还没怎么亮,他悄悄站起身,摸了摸她温暖的小脸,欠身吻了吻,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君牧远已经把车停在楼下。路上,他简单向他交待了一些事情,叮嘱不要向别人提起他回香港。这次,他回去是要办一些私事。

    到达香港机场已是下午时分,他打车回市区。灵瞳打来一通电话,语气委委屈屈,埋怨医院这不好那不好。他笑,知道那是因为他不在。他安慰道:“小女生,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说话要算话。”她哼哼唧唧。

    他重重点头,挂上电话,出租车在街角一间僻静的咖啡屋前停下。他看到宋颖戴着墨镜、头上裹着丝巾从一辆宝马车上下来,急匆匆走了进去。他拎着包下车,脚步加紧。

    “迪声,我该怎么办呀?”宋颖一看到他,解开丝巾就扑了过来。

    他僵硬地拍拍她的肩,脸冷着,示意她坐回沙发上,按铃通知服务生暂时不要打扰。“怎么会出这种事?”他扫了眼她看上去还算平坦的腹部。

    宋颖泪啪啪地直往下掉,“你明知故问。迪文一去欧洲就像生了根,你又对我不理不睬,我好受吗?我……一个人去酒吧喝闷酒,有次被人家下了药……”

    “你看清楚那个男人了吗?”他愤怒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宋颖低下眼睑,遮住眼中的心虚,抽泣道:“我醒来时独自在酒店的床上,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这种事,谁敢声张,宋家和裴家也丢不起这脸,我只好把耻辱咽下去了。谁知……竟然怀孕了。我……真的走投无路,迪文一年多不在香港,我该怎么向他交待?迪声,现在我谁也不敢信任,只有你,你一定要帮帮我,好不好?”她挪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

    他漠然地看着她,“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打掉。但不能在香港,到处都是熟人。迪声,你陪我去泰国。”

    “不行,我没那么多的时间。你真的考虑好不要孩子?”

    “当然。”

    他站起身,沉思了好一会,“我在玛丽医院有个朋友,她在妇产科做主治医生,我带你去找她帮忙。”

    “口风紧吗?”

    他斜了她一眼,“这个不要你操心。宋颖,我没有立场教你怎样做人,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为我们之前的感情,也为大哥,也为恒宇。”

    “迪声,你别讲得那么冷漠。”宋颖凄婉地抬起眼。

    他淡淡地一笑,“你再坐会,我回家看下爷爷和妈妈,明天和你联系。”说完,他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天磊不在家,和几个老朋友去山上打高尔夫,他心头一松,和妈妈聊了几句家常,借口说和朋友有约,洗了个澡,就开车去了医院。这种无法启口的事,托人帮忙,在电话里讲不太方便。

    十二月的香港,不像青台的天寒地冻,气温温暖许多,只是没完没了地下着雨,令人有些烦躁。朋友不在,和家人去国外度假了。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急得直皱眉头。

    “请问你是不是迟灵瞳的朋友?”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俊雅男子从他身边走过,蓦地又折回来,向他笑着。

    他一抬头,愣了,“是的,你是?”

    萧子辰忙伸出手,“你好。我在桂林路上的咖啡厅见过你,是我送灵瞳过去的,只是没和你打招呼。”

    他记起来了,还有一次在美食府前,他也见过他和灵瞳一起,以为是双方家长见面。他握住萧子辰的手,“你到这边工作了?”

    “不是,是学术交流,刚做了个示范手术。你呢?”

    “我来找个朋友,她恰巧不在。”

    “灵瞳也来香港了?”萧子辰说起灵瞳时,一双俊眸神采奕奕。

    “她没有来。你和灵瞳认识很久了?”他不喜欢别的男人用如此熟稔的语气说起灵瞳。

    萧子辰不自在地欠下头,“我只是对她比较熟悉,我未婚妻是她的好友,有时会说起她。她是个聪明而又可爱的女子。”

    他笑,突然心中一动,“萧教授,你如果方便,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萧子辰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的晚饭,席间谈得最多的还是迟灵瞳。萧子辰竟然知道她上学时的许多糗事,一一说出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她是聪明,但真的不是个乖学生,有时很让老师头疼,与我这种一板一眼读死书的,简直就是两个类型。”不知是不是喝了点酒,萧子辰非常健谈。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萧教授,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他委婉而又含蓄地说起宋颖的事。

    萧子辰神情绷成什么似的,眼神变得非常严肃,“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孩子是不是你的?”

    “只是朋友,那孩子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爱的人是灵瞳!”他忙解释。

    萧子辰神情这才好转了些,“如果你做了对不起灵瞳的事,我不会帮你的。”

    “如果真的是我的错,我怎么会请你帮忙呢?”

    萧子辰想了想,“香港的媒体无缝不入,你说这事很隐秘,那我要好好地安排下。不过,做手术前,她要来医院检查下身体,看看胎儿有多大,适合哪一种手术。”

    “好的,那我听你通知。”他把手机号码留给了萧子辰。

    第三天的傍晚,萧子辰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开车载着宋颖从医院的后门进去的,萧子辰下楼带他们上去。不是就诊时间,大楼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回响着,每一下都清晰地叩在心上。

    “迪声,我怕。”宋颖一手的冷汗,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他犹豫了下,便由她抓着。

    萧子辰回头瞟了眼两人紧牵的手,皱了皱眉头。

    妇产科诊室里,一个中年女医生和一个护士已经在等了。两人都不会讲中文,向宋颖询问时,用的是英语。

    宋颖进去检查了,他在走廊上给灵瞳打电话,萧子辰站在检查室外面。

    灵瞳情绪很不稳定,不住地催他回去,他柔声宽慰,说明天肯定能赶回去,灵瞳不开心,他想象她生气的样子,心里面发疼。护士拿着检查单出来,告诉他胎儿很正常。

    他捂着手机,向护士道谢,和萧子辰交换了下眼神。萧子辰回过头,向医生说,孕妇怀孕时有感冒过,吃了药,又没有节制地饮酒,考虑孩子不能留。

    在另一端等着的灵瞳突然来火了,大叫一声:“裴迪声,你去死吧!”

    他正要说话,萧子辰在诊室里喊他进去。他不得不挂上电话。医生说四个月胎儿已经很大了,要做引产手术,孕妇要休息好,还要输血,今天太晚,只有等明天了。宋颖疲惫地挽着他的胳膊,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

    萧子辰把他们送到楼下,宋颖有些细节要问,恳请萧子辰一同去吃晚餐。萧子辰拒绝,宋颖推推他的手臂,他有些心神不定,下楼时又拨了灵瞳的手机,电话不通。

    萧子辰最终同意和他们一同去吃晚餐,他穿了件大衣,坐在副驾驶座。宋颖坐在后座,蜷缩成一团,几项检查让她有点疲倦不堪。

    白天细细密密的小雨,到了晚上,演变成哗啦啦的中雨,雨刮器不住地刷着玻璃窗,视线很不好。红灯时,他又拿起手机拨,还是不通。

    “怎么了?”萧子辰看他焦急不安的样子,扭头问道。

    “灵瞳有可能听到了护士和我的谈话,在和我生气,不肯接电话。”

    “那真的要好好解释下。”萧子辰点头。

    车子在车流中缓缓移动着,他的脸阴阴的,“会不会雨天车内信号不好?”

    “不会吧!”

    “不行,我下车拨拨看。”他方向盘一转,车折向路边。

    不顾密实的大雨,他打开车门,跑到边上,连着拨了两次,电话仍然不通。他的心开始慌乱起来,烦躁地在树下直转。

    “裴总,你上车慢慢打,我来开车吧!”萧子辰见他外衣都淋湿了,忙说道。

    他抿着唇走到车边,“你习惯这边的方向盘吗?”香港的车子与大陆不同,方向盘是在右侧。

    萧子辰笑笑,“道理不是一样吗,能有多难。”他挪了下位置,坐到驾驶座上。

    他从另一侧上了座,刚坐下,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宋颖在后座冷冷地撇了下嘴,“电话不接就那么紧张,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表现你对她有多在意吗?”

    他没理她,脱下潮湿的外衣,感觉有点冷,雨真是大,里面的衬衣居然也湿了。

    “你穿上我这件吧,不然着凉的。”萧子辰看看他,脱下外套递给他。

    他没有客气地接过穿上,实在是太冷了。

    萧子辰看看前后,发动了车,他低着头继续拨电话。

    雨越来越大,对面车的车灯刺眼地射过来,亮得眼不得不眯起。

    “小心……”宋颖突然大叫一声,只见一辆车响着喇叭呼地从旁边掠过。

    萧子辰笑笑,笑意还没绽开,只见车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黑压压地向他们挤来。

    “天……”萧子辰惊呼一声。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手一抖,手机啪地掉了下去。“向右打方向。”他大叫,去抢方向盘。

    来不及了,车前的玻璃窗先是裂了条缝,接着就像天女散花似的,一片片纷纷向他们飞来。他愕然地转过脸,方向盘不知何时嵌进了萧子辰的胸腔,他感到一股腥热从额头流下来。

    他抬手去摸,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身子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坠去。

    天又黑了。

    隔着车窗,听着海浪奔腾着,像匹脱缰的野马向岸边狂奔而来,海滨公路被这种气势震得微微颤抖。不远处,也有一片海,是灯的海洋。在灯光的辉映下,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建筑、密密的山林、蜿蜒的街道。

    青台,又见青台。

    迟灵瞳动动麻木的脚趾,手撑着座椅,换了个坐姿。虽然只是松了手上的绑绳,但她已很满足。作为绑票,也得有个绑票的样子。只是这绑架的日子不应该是度日如年吗,怎么刷地眨了下眼,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妈妈,进了市区能不能找个酒店住下,我们去吃火锅!”吴小青开了一天的车,又累又饿。黄昏时分,吴青换她开车,她移到后座,半躺着。

    吴青苦涩地笑笑,“小青,你忘了咱们现在的处境吗?”

    吴小青幽幽地哦了一声,像个没得到满足的孩子,可怜巴巴的。

    吴青见女儿这样,心中一疼,又安慰道:“我们最多再熬两天,等上了飞机,妈妈给你点西餐。”

    “飞机又不是餐馆,哪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吴小青嘟哝着,歪着身子看迟灵瞳。“你饿吗?”

    “饿呀!”昨晚被掳上车后,她没吃晚饭,没睡觉,这又坐了一天的车,路上强啃了块面包,她当然也又累又饿,还要时时担心生命的安全。可吴青又不是她妈,她嚷嚷有啥用呢?

    “妈,如果把她饿伤了,关隐达见了,盛怒之下,不答应咱们的要求,怎么办?”吴青趴到前座的椅背上,娇声娇气地问道。

    “你想打什么鬼主意?”进市区的车流很大,吴青小心地开着车,一边注意四周的动静。

    “不一定吃火锅,找个干净的小饭馆,吃个热乎乎的饭,好不好?真的很冷。妈,我不想再吃冷面包了,反正晚上也得找个地方睡觉。”

    吴青腾手摸了摸吴小青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吴小青欢喜得两眼都放光了,她激动地巡睃着马路的两边,“那里,那里,牛肉拉面,我要点双份的牛肉,放许多辣子。妈妈,你看,那面馆很僻静,外面停的都是大货车,没人认得出我们的。”

    吴青想拒绝,可听着女儿咽口水的声音,她不忍心,方向一转,开向了路边的牛肉拉面馆。

    “人还不少,看上去真暖和。”吴小青抢先下了车,呵着手,跺跺脚。

    “你在车上等着,我会给你打包一份带过来。”吴青扭头对迟灵瞳说。

    “知道,知道,最好再带一杯热茶。我不出声,不动弹。”迟灵瞳笑意盈盈。

    吴青看了看她,想想还是又把她双手给绑上,嘴巴里塞了块手绢,这才下车锁门。

    迟灵瞳抗议地瞪着她,真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不过,她又有点同情这两母女,她们的逃亡之路在明天就会画上句号了。不知她们是幼稚,还是她们也累了,怎么可能相信关伯伯会乖乖地听从她们的摆布?去多伦多,向南是上海的浦东机场,向北是北京的首都机场,不管是南北都是上千里的路程,任何一个小环节上,她们都有可能束手就擒。她们能逃这几个月,已是奇迹,想飞往国外,简直就是个传说。

    她让吴青对关隐达要求办三份护照,只是暗示关隐达自己非常安全。她晕飞机,在飞机上待几个小时,还不如让吴青把自己撕票了。 若吴青和吴小青是两个国际惯犯,她会恐慌点,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有如丧家之犬的弱女子,她这么合作,真的是怕她们太受打击。但她也感谢她们在她那么纷乱时,将她带出来。此刻,她的心已平静。

    去年的冬天,裴迪声与她一别,从此天人相隔。

    一年过去,一些事情如同经济周期的恶性循环,慢慢萌了芽,接下去会是什么走向,她不想去猜测。

    爱情,带来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快乐,但也带来如刀割心般的疼痛。似乎,她总是那个无法让别人驻足的人。太聪明的女子很会安排自己的生活,就是遇到什么曲折,也可以跨越障碍地走下去。

    每个人心里面都有一个薄弱环节,都有一个舍不去的牵挂,这就如同一个隐形的地雷,不知什么时候踩上去,将会是惊心动魄的爆炸。不如远离,不如舍弃。

    你有你肩负的责任和牵挂,我有我要走的方向。没有了你,开始会不习惯,但时间是双温柔的手,她会抹去一切伤痕。爱过就罢了,结局不重要。人生弹指老,狠狠心,也许就过去了。

    “老板,两碗牛肉面,双份牛肉。”面馆里生意不错,吴青和吴小青等了一会,才有一张桌子空下来,不等店员来收拾,两人忙坐了下来。

    一个头发蓬乱稍有些发福的中年妇女从一帘之隔的厨房间出来,手里面拿着块抹布,一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零钱递给结账的顾客。“马上就好。”她对吴青母女堆出一脸的笑。“车诚,两碗面,加双份肉。”

    突然响起的女高音把吴青母女吓了一跳,这老板娘嗓门可真不小。

    厨房里没有回应,女人脸一沉,抹布狠狠地摔在桌上,手插着腰就往厨房跑去。“车诚,你出个声,会死人啊!”

    “这么个累法,离死也不远了。”咣当,刀具摔在案板上的声音。

    “累,累,你整天待在厨房里,还好意思提累。我又是和面,又是洗涮,又是跑前跑后,都没吱个声。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女人的音量又上了个台阶。

    “我不是,你满意了吧!”帘子一挑,一个高壮的男人阴着个脸从里面走了出来,目不斜视地往外走去。

    “车诚,你耍什么威风,别以为你还是大老板。你……给我回来……”女人在里面暴跳。

    男人充耳不闻,任女人在里面吼如河东狮。他一直待在厨房里,围着灶台,只穿了件套头T恤,这一出来,才感到冷,他打了个冷战,却不想回去添衣。从裤袋里摸出烟,点上,狠吸了一口,信步往路边走去。

    大老板……他耳边回响起女人刚才的漫骂声,粗鲁地低咒着。往事,不堪回首。他已不记得他有过穿名牌、开豪车、住豪宅、出入各类高级会所的日子。躲在这四季尘土飞扬的小面馆,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得意时,爱情是心中绽开的一朵圣莲,一缕芳香,都为之欣喜若狂。落泊时,爱情就成了心头杂乱蓬生的刺,怎么拨也拨不尽,疼得欲哭无泪。没有了物质的铺垫,爱,他妈的,简直就是狗屁不如。

    他狠吸了几口烟,回头看着面馆里仍在骂骂咧咧的女人。这真的是他当初骗妻弃女、扔下全部家当、深爱的女子?是鬼迷心窍,还是走火入魔?他自嘲地一笑,感到人生真的很讽刺。

    他继续往前走着,突然,他眼前一亮,奥迪A8,他弯下身,像看着一个好久不见的老友,握烟的手指都颤抖了。他曾经是这个牌子4S店的老板,闭上眼,都能画出车中的每一处结构。

    开这种好车的人也来吃路边店,啧啧,他的手艺真有那么好?他哑然失笑,摁灭手中的烟头,伸出手摸着车身。唉,主人好像不懂爱惜车,车身上有多处刮痕,门把手上的漆也少了两块,轮胎上沾满了泥巴,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心疼极了,这车主不会是把它当越野车使唤吧,暴殄天物。他趴在车窗上,不经意地看了看里面,突对上一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

    他拭拭眼睛,整张脸重新凑了过去,车内确实有个人,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呃,那张脸在对他猛烈地摇着,嘴巴里塞着的手绢晃动着。

    他命令自己镇定,回头看看没人注意这边。多年4S店的老板,不用钥匙打开一辆车的本事还是有的。“啪”的一声,车门应声而开。他看到里面的人捆绑的双手、双脚,他迅速地解开,拉下她嘴巴里的手绢。

    “小迟,你怎么会被绑架了?”他抱着她避到店后一块放炭的小屋。

    迟灵瞳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失落地摆摆手,这也太衰了吧,没有大批的武警纷拥,悄无声息地就给救了!“说来话长。她们就在你店里,你去报警!”对不住了,吴女士、吴小姐,不能陪你们去多伦多了。“车总,你再帮我打个电话给乐董。”

    车诚还没搞清眼前的状况,听到“乐董”这个名字,心中惊了一下。

    迟灵瞳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你好人做到底,别计前嫌,男人肚里可撑船,你是君子雅量,请给她主动打个电话,让她飞车过来,最好抢在警察前面。”

    车诚拧着眉,眼睛直眨,这丫头真的是被绑架的?他严重怀疑。

    黑色高领毛衫,驼色大衣,烟灰色的羊绒围巾,神情清清冷冷,带有几份捉摸不透,态度多礼却又给人不会讨厌的距离感。谭珍看着从公寓里出来的萧子辰,感觉他像是一个陌生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可身上像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她说不清楚。

    “子辰,”一唤他的名字,他直觉还是一愣,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谭珍眉心蹙起,“你刚出院,就在滨江等着吧,我去青台接瞳瞳。”

    “不,我已经全部好了。”他抬手按了按额头。他必须去青台,一是要接灵瞳,第二他要到恒宇去见君牧远。这很是惊世骇俗,他的脸怎么成了萧子辰,真正的萧子辰人又在哪里,他要问个水落石出。唯一欣慰的是之后的记忆碎片,慢慢地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张陌生的脸,又失去了记忆,为他的新身份做了很好的说明。不变的是他的心,换了身份,换了时间,换了地点,他再一次爱上了灵瞳。

    他仰起头,看着灰冷的夜空,一弯浅月撒下满地的清辉。一千里外的青台,今夜是几度?

    谭珍没有拦阻,明白他迫切想见到灵瞳的心情。滨江市公安局为他们准备了一辆警车,同行的还有迟铭之。得知灵瞳被解救的消息,谭珍才给他打了电话。他赶过来,冷着一张脸,指责地看着谭珍:“瞳瞳也是我的女儿,你有什么权利隐瞒她的事情?”

    谭珍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路上,两人没搭一句话。萧子辰也是一脸深沉的凝重。只听着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

    到达青台时,天亮了,东方泛起层层叠叠的云彩,朝霞把大半个天空染成了金黄,海水在霞光下,柔情无限地激荡着。萧子辰专注地看着前方。不管他是哪一个身份,青台的街道和建筑都是他为之熟悉的。

    关隐达站在青台市刑警大队门口,脸上挂着的两个大眼袋写着他一夜无眠,但精神烁烁,看到谭珍下车,忙迎过来,然后和迟铭之握了握手。

    “瞳瞳呢?”迟铭之态度很冷淡,要不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瞳瞳不会遇到这样的横祸。

    “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找酒店好好地休息下。”关隐达向萧子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打量他的额头,“情况不算坏!”

    “你别东拉西扯的,快说事。”谭珍催促道。

    他闭了下眼:“瞳瞳是被一家拉面店的老板救下的,然后报了警,吴青母女顺利落了网,一会就押回宁城收审。瞳瞳还好,稍微有点感冒,心理医生和她见了面,说她精神状态非常正常。”

    “她现在哪?”谭珍欢喜地问。

    “一天两夜没睡,你知道的,她晕车,刚睡着。”关隐达呵呵一笑。

    “我就看一眼瞳瞳,不会惊动她的。”迟铭之抢先接话。

    关隐达有点为难:“咱们吃好早饭,再说这事。总之她现在极安全极安全。”

    萧子辰手插在口袋中,沉默着。心底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灵瞳正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慢慢席卷,离他越来越远。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他的错觉。关隐达不可能骗人。

    几人去了不远处的永和豆浆店吃早餐,点了热腾腾的豆浆、点心,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关隐达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买单时,他把迟铭之拉了起来,两人一同去了吧台,他掏出一张纸递给迟铭之。

    迟铭之看完,嘴巴半张,神情很是震愕。他俯耳又说了几句,迟铭之挥着手中的纸,不太赞成地直摇头。

    “他们在讲什么,鬼鬼祟祟的!”谭珍问萧子辰。

    萧子辰端坐着,心中的无力感在慢慢扩大。

    关隐达和迟铭之一同走过来。“饱了吗?”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谭珍看看关隐达,又看看迟铭之。

    “回家再说。”关隐达挑挑眉,看向萧子辰,“子辰,我和你一同回去看看你父亲吧!”

    他慢慢站起:“关叔,你有事还是直说。灵瞳是不是出事了?”

    众人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关隐达看了下迟铭之,迟铭之会意地点下头,把谭珍拉出了门。他示意萧子辰坐回座位。“子辰,你放心,灵瞳真的很安全,可是她暂时不回滨江。”

    “她人在哪?”

    “她出国了。”

    他微微一笑,“不可能,她晕飞机的。”

    “她是打了镇静剂上的飞机。”

    他的脸慢慢地从青到白,又从白到青。“绑匪不是抓获了吗?”

    “她一个人走的。这次绑架她受的惊吓太大,她去热带岛屿缓一缓。”

    “她的护照和证件都在滨江,怎么走?”他倾起嘴角,笑了笑,“关叔,这个玩笑不好笑。”

    “公务部门有特别通道,我以权谋私了一回。瞳瞳是我女儿,同事们能理解的。她给你留了封信。”关隐达在他的面前放了一张纸。秀逸俏皮的字迹一如她的个性,他缓缓展开。

    “子辰:真是不好意思,我又当逃兵了。这次要去的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所以还是向你报备一下!我们两个人都有一段沉重的过往,是什么魔力把我们拉到了一起,这些就不讨论。有没有发现,其实我们都没有真正从过去里走出来,我们的心里都还留有昨天的影子。虽然我们相识不短,但因为你空白的记忆,我们之间的相爱只能说太草率。我们并没有做好接受另一个人的准备,就匆匆地订婚了。我讨厌猜测、误会、怀疑,我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也没有一颗宽容博大的心。我怕了,子辰。我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但我是贪心的人,我想要的爱简单、明朗、完整。从前的他给予不了,现在的你也给予不了。子辰,谢谢你,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呵护、照顾,谢谢你帮我重拾设计的信心,谢谢你温暖着我的一个个夜晚。这一别,我不知以后会怎样,但我绝不会放弃我的设计之梦。下这样的决心很难,当我随绑匪的车离开滨江时,我祈祷,如果我能被解救,我就把所有的痛苦、埋怨、委屈、愧疚、不甘都扔掉,我只为自己而活。子辰,我们解除婚约吧,祝你幸福!迟灵瞳!”

    “当”的一声,一枚简洁的指环滚落在地。他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般,慢慢地,慢慢地欠下身捡起指环,细心地擦去上面的尘埃,紧紧握在掌心里,俊容一片寒瑟。他把信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折起,和指环一同放进袋中。

    门外,谭珍和迟铭之均一脸内疚。

    “关叔,灵瞳去了哪座岛屿,我要去找她,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他神色镇定,表现尚好。

    关隐达抱歉道:“灵瞳要我用生命来保密。”

    “只是对我一个人保密吗?”萧子辰真的佩服自己,这个时候,他还笑得起来。原以为,两世为人,何其幸运,都能与她相爱。结果,还是成了两根平行线。

    “你多理解她,你们还年轻,有缘还会在一起的。”关隐达知道这话苍白无力,可总得说点什么。

    “她一向潇洒。”他点点头,驼色的大衣被风卷起衣角,不禁想起学生们挂在嘴边的一句戏语:神马,都是浮云。 心,冷如冰窖。爱情,再次与他错身而过。活着与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她有她的苦衷。”迟铭之刚刚把灵瞳和萧子辰误会一事说给谭珍听,谭珍多少明白灵瞳这样做的无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萧子辰扭头看谭珍。

    “你们之间沟通有问题,两个人都要反省反省,不然谁也帮不了你们。”

    他苦笑,他反省了,也明白两人要并肩偕立、携手同行、彼此坦承,但她现在在哪里呢?